往事|外爷传奇的一生

2020-10-05 清门独饮




文|陇上滴水

在我们诉说着60后的贫穷,70后的挣扎,80后的压力,90后的迷茫时,我想说说爷爷那辈人的事。

我的外爷刘登甲,他的一生,更像是一个励志的传奇故事,10岁给地主放牛,13岁被卖成兵,后考入黄埔军校,约25岁进入兰州省府,30多岁组织保卫团痛击土匪,六零年大饥荒走乡讨饭,人生沉浮起落,就如一场充满悬念的戏。

(他外孙的照片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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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岁离开父母,13年后回来时,已是人走屋塌

26岁,一身军装,骑着高头大马,佩带着少校肩章的外爷,再次站在家屋顶的那个崖畔之上时,让他难以相信,这哪里是自己的家啊!房倒墙塌,杂草丛生,一切烟消云散,只留下无尽的辛酸泪。

离家13年,曾经的事还历历在目,外爷10岁时,为偿还他大哥的赌债,被卖到马寒山,成了地主的一个放牛娃,冰天雪地里,几乎就冻死在深山里。 13岁,又以几个银元和一袋粮食代价,被他的大哥卖成兵,从此军旅天涯。

家中的变故,在村人的描述中慢慢清晰,为赌,他大哥输掉自己的妻子,刚烈的女人以死明志,耿直的父亲一根麻绳了却一生,母亲哭瞎了眼,也没盼来当兵的儿子。

外爷回家的这一时期,正是三十年代初,在甘肃兰州,小军阀轮流“坐庄”的混乱时局结束,邵力子入甘,正式开始了国民党的统治,外爷作为一名国民党年轻的军官,从南京调往兰州省府工作。

外爷这次“荣归故里”,应该算是一次探亲走友,但世事难料,看似前途一片光明的他,随着国民政府后期的腐败、独裁,尤其对一些民变事件的残酷镇压,让外爷对自己美好的前景,也不再抱有多大的幻想。

与此同时,外爷已开始重建家园,颓废的墙被加固,倒塌的房屋陆续的修复,在母亲五岁时,35岁的外爷回到了地方工作,一家人也从省府搬回了老家,

从省城退居农村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,就是庞杂的“家庭”成员,已不宜在城市生存,个人荣辱已不在重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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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成了收容所,瘦弱的肩膀挑起多根大梁

外爷结婚不久,他刚刚40出头的岳父母(外奶小外爷12岁),先后遭遇不测,留下有四个未成年的孩子,最小的不到3岁,作为二姐夫的外爷,什么也没说,全部接回了自己的家中。

(我的舅舅,外爷唯一的儿子,很像舅爷)

后来,去舅爷居住的小镇,总能听到“刘登甲打土匪”的事,听着像是一个遥远的传奇,可舅爷每说到外爷时,总忍不住的落泪,他告诉我:“我的姐夫,其实就是我的父亲,把我一手带大,教我认字读书,后又带到兰州工作,总替着我们想,就是苦了自己一辈子。”

家庭成员的增多,这才是一个头。外爷到兰州后不久,便开始通过各种关系,四处打探他所有的亲人,在陇西的一个村子,终于得到他大哥的消息,但人早被一群赌徒打死,后娶的嫂子再嫁,两个十多岁的侄儿,整日四处游荡偷鸡摸狗,外爷想也没想,就把两个小混混带回了家。(后来也是两个赌徒)

后来又找到他失散多年的三叔,三叔还靠着给地主打短工度日,三个半大不小的儿子吃饭都是问题,外爷看着可怜,三个堂弟也接回了自己的家。

除了有血缘关系的,有一半的,连母亲都不知道从何而来,她记着名字的有耀娃、道娃、老王、杜成的,有些把家都搬了过来,老王父亲就在她们家去世,外爷给做了棺木,埋在那座山上,还收留了一个掉队的四川红军娃娃,大家都叫他老喜,在家住了好几年,后来被外爷送走,走时还配给他一头骡子。

母亲记得,小时候家里非常热闹,吃饭就像现在的食堂,大家抢着吃。外爷只生了一个儿子,但总共给家里娶回10个媳妇,不管是堂弟,还是侄儿、内弟,他不偏不斜,一样的彩礼,一样的置家,等安顿完他们,已是家徒四壁,母亲说,幸好!要不解放后准会定上富农的帽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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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击土匪,保一方平安

立起这个庞大的家时,大约在40年代初,正处在抗日、国共摩擦不断的混乱时期,偏僻的农村,大小土匪猖獗,各方势力战事不断,败兵游勇,也趁机抢掠百姓。

地方上,不管穷富,几乎每家都进过土匪,被土匪烤打,抢掠财物,欺凌妇女儿童的事,常有发生,跑土匪成了家常便饭。

土匪的猖獗,参加过正规战争的外爷,被大家推举着,组织起农民打匪保安团,以外爷超人的胆识和丰富的军事知识,凭着乡亲们的大刀长矛,以一次次绝妙的伏击,多次击退那些荷枪实弹,即兵即匪,欺诈百姓,为虎作伥的散兵游勇。

就在外爷家周边几十公里,几个乡镇的区域内,为老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有数十仗,其中关山梁一仗,村里有几位老人都参加了,当时的情况,从他们多次的描述中,给我留下一个较为清晰的画面:

一个近百人,荷枪实弹的兵匪,从县城由南向北,沿着山梁开拔而来,关山梁是必经之地,有利的地形,外爷他们决定在这里打一个伏击。

瘦弱,穿着一身破褂子的外爷,坐在山梁的那边,手里还提着放羊的鞭子,满荷财物的一群土匪,由远及近,沿山梁而上,而山梁的这边,是抱着大刀长矛,趴伏在地面,等待着土匪的保安团。

大家在等候的紧张中,瑟瑟发抖,那边外爷还若无其事的和土匪们聊着天,突然,听到外爷一声断喝,保安团如开闸的洪水,即刻和土匪们混作一团,毫无准备的土匪入梦里一般,被砍得晕头转向,很快就缴了械。

后来多了枪支,战斗力更强,外爷成了土匪的眼中钉,几次伺机潜入家中报复,一次,几名彪悍的土匪寻到外爷的家中时,正好逮着一个衣着破烂的喂牛人,土匪说:“是不刘登甲的家,他人上哪了?”

喂牛人说:“长官,我家掌柜的刚出去,你们先进屋喝口茶。”就在土匪还装腔作势想诱捕人时,这个喂牛人,从腰间掏出两把手枪,对着土匪就打,土匪哪里想到,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人,就是那个毕业于黄埔,作战诡异的刘登甲,外爷独斗土匪的事,多少年来,都被村里人传为佳话。

外爷打击土匪,又多次冒着风险,和乡亲们的误解,去救助那些被逮住,又罪不该死的那些土匪,有一个叫羊换的娃娃土匪,就在枪决的刑场,外爷想尽办法,让人把小土匪背回家中,藏在粮仓里躲过了一劫。

同时,在这一期间,还在为国民党政府做事,又是地方保卫团的外爷,经常有一些陌生的人来找,母亲记住了一个叫任谦的,每次都会和外爷谈很久,外爷也做了一些工作,解救过不少被铺的地下党员。

也正是像这样的善举,在后来的几次政治运动中,作为国民党军官的外爷,受到地方上多数人的保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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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折百回,教导忤逆侄子走上正道

而在四处打击土匪,保一方平安的同时,那两个赌徒侄子,简直是引狼入室,不断的为家制造着麻烦,偷东家摸西家,更是家贼难防,弄得善良的外奶老是哭哭啼啼,外爷就说,吃亏人常常在。

母亲说,那会只要外爷一回家,就提着棍子去找这两个赌棍,常常睡在半夜,就被外爷高声大嗓的训斥声惊醒,有时棍棒相加,有时声泪俱下的恳求,总说:“你们的老子因为赌,输掉了一个家,赌掉了一家子人的命,自己也死在赌上,你们怎么就执迷不悟!”为了戒毒,老二都砍断了自己的指头。

但赌瘾难戒,偷盗也难免,为此,外爷经常给别人赔东赔西,但始终没有放弃,直到给娶了媳妇,自立门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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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着羊,抱着《毛泽东选集》的外爷,在思考着什么?

解放后的外爷,积极响应新中国的政策。

12岁的母亲,始终清楚地记着那一天,外爷从柜子里抱出一大堆东西,有旧衣物,有奖牌证书,还有一沓照片,全部抱到火炉前,在要烧毁一张较大的合影照时,外爷指着一个人告诉她:“这个人就是蒋介石,军校毕业时照的。”

并把多年使用过的长枪短枪,捆在一起,如数上缴到政府,并把家里并不宽裕的粮食,一多半也捐给了工作组。

此后的外爷,完全成了一名乡下的牧羊人,整日穿着烂皮袄,戴着破帽子,提着鞭子赶上羊,唯一特别的,就是在喊羊的声音里,还有着一个军人的威严,再就是怀里始终抱着那本书,反反复复的看。

母亲说,外爷至死都在抱着《毛泽东选集》看,几乎都能背下来了,有时也会讲给别人听,但没人爱听他说这个,他常叹息着说:“共产党替穷人着想,得人心者得天下。”每次说这些,外奶就呛他:“唠唠叨叨,尽说那些不着边际的事。”外爷就不再说话。

外爷的晚年应该是孤寂的,也是幸福的,1976年,在很多伟人离去那一年,他也安静的走了。

外爷的一生虽没有大富大贵, 但“亲爱精诚”的黄埔精神,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践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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